从在10平方米的窑洞中复原失传技艺，到免费培养300多名听障大学生
俯首身传非遗技 澄泥百窑砚方成（凡星闪耀）
郑州市惠济区金沙艺术展示馆内，王玲在介绍“九龙晷”砚。 本报全媒体记者 张翔 摄
□本报全媒体记者 张建新 张翔 李英旋
技艺失传几百年的黄河澄泥砚在她手中复现；1999年澳门回归时，献礼作品“九龙晷”砚由她“点睛”。她的手“点泥成金”，她的手也为300多名听障大学生指明了方向。
她叫王玲。40年前，她是跟着丈夫来到黄河边的乡下女人。丈夫去世后，她一个人撑起了家，撑起了非遗技艺的传承。今年6月，她入选2026年第一批“中国好人榜”，又一次完成人生“窑变”。
人生的“窑变”
说起黄河澄泥砚，绕不开王玲。
7月初，记者在郑州市惠济区金沙艺术展示馆见到了她。从展馆到黄河观赏点南裹头广场，不超过两公里。她工作和生活的地方，离黄河如此之近。
握手的时候，记者注意到，这位河南省工艺美术大师的手，关节粗壮、厚实有力，像从事体力劳动的农妇的手。
“如果没遇到张存生，我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女人。”王玲说，张存生是她的丈夫，也是她的老师，是张存生把她带上了一条靠手艺吃饭的路。
1986年，当时的郑州黄河游览区招揽人才，张存生得到了创作“四大名著砖雕”的工作。王玲跟着他，来到郑州，第一次看到了黄河。
“我们和公公、婆婆，一家四口挤在一个10平方米的窑洞里。”王玲说，过去的苦日子，磨炼了她的意志。
1988年，国画大师卢光照来景区参观，提出“能不能把技艺失传的黄河澄泥砚恢复出来”。张存生、王玲夫妇，就此发起了一项人生挑战。
王玲说，为了选到合适的黄河泥，有时要走上六七十公里。夫妻俩拉着架子车，一车一车地把黄河泥运回去，遇到上坡的时候，要用全身的劲把车顶上去。
连着烧了100窑，碎片堆成了山。他们两人的心血快熬干了，张存生瘦得皮包骨头，体重只有七八十斤。
1991年5月，第131窑开启。黄河澄泥砚泛出温润的光泽，砚台通体呈玉质化，叩之有金石声。看到这一幕，他们夫妇相拥而泣。同年，“黄河澄泥砚制作工艺”获国家发明专利。
黄河流到曲折处，命运泛起波澜时。1999年，在为澳门回归制作巨型贺礼“九龙晷”砚的关键时期，张存生病倒了。王玲回忆，丈夫以前拉木料的时候，架子车翻倒，砸到身上，落下了病根。连续熬夜赶工期，引发肾衰竭。
2000年4月，张存生因病医治无效，离开了人世。“我曾想着跟他一起走。”王玲说，“我内向，不爱说话，什么事都跟在张存生身后，他走了，我的天塌了。”
当看到没长大的孩子，想到没传下去的手艺，王玲选择重新活一回。最终，她强忍泪水，用4个月时间完成了“九龙晷”砚最后的工序。
“一捧黄泥，制坯、雕刻、烧制，中间要经历无数次破碎，才能窑变为黄河澄泥砚。”王玲说，“人这一辈子，不也是个窑变的过程？”
从一个乡下女人到作品三次获得全国民间文艺最高奖“山花奖”，被评为郑州市劳动模范、郑州市十大女杰、河南省三八红旗手，王玲的人生在经历一次又一次“窑变”。
黄河带给她创作欲望
从第一次看到黄河，到如今年近六旬，王玲守着黄河度过了40年。
有景区开出优厚的条件，向王玲发出邀请，希望她把收藏的“四大名著砖雕”和黄河澄泥砚作品带过去，王玲都谢绝了。这些作品是她和张存生的“孩子”，她要把这些“孩子”养在黄河边。
“这些年搬了4次家，搬来搬去都没离开过黄河。”王玲说，“黄河带给我创作欲望，离开黄河就做不出黄河澄泥砚。”
黄河流经9个省（区），把质地最好的金沙泥留在中下游交界处，这是黄河澄泥砚的“独家配方”。
王玲介绍，秋天是取黄河泥的最佳时期。要把泥过滤到比面粉还细，然后和成泥团，在地窖里放上两三年。她说，没经过长期存放的泥容易开裂，这个过程就像“醒面”，需要耐心等待。
黄河成就了她，也带给她心酸的回忆。曾经因为到黄河取泥，她差点被河水冲走，被救后，她放声哭泣，泪水滴落到黄河里。
有空的时候，王玲就会去黄河边走走、看看，遇到垃圾就随手捡起来。“过去黄河边上刮大风，一张嘴都是沙子，现在水清、河美，黄河泥质也更好了。”随着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重大国家战略的推进，王玲也见证了黄河生态环境的变化。
把手艺变成公益
2001年，一通电话，开启了王玲的公益之路。
电话是从山东菏泽一所聋哑学校打过来的。电话那头的老师介绍，从新闻上看到王玲的报道，希望学生能跟着她学门手艺。
传一门手艺，能改变人的一生。于是王玲决定，先招收十几个孩子，不收学费，管吃管住。她一遍遍地演示，手把手地教，通过手写小纸条和孩子们交流谈心。忙完工作，她还要做饭。
从2001年到现在，王玲带出了800多个徒弟，其中有300多名听障大学生。这些徒弟中，有的进了陶瓷工艺厂，有的自己开起了工作室。“看到他们找到了出路，比获得任何奖项都令人开心。”王玲说。
韦德政是王玲众多徒弟中的一个。他原本是郑州一家烩面馆的厨师，但真正的爱好是做泥塑。他拿着一份写着王玲事迹的报纸，前来拜师学艺。在王玲的指导下，他技艺精进，自己开起了泥塑创意馆。
“在非遗技艺的传承上，我是个低头拉车的人。”王玲说，女儿张慧则负责“抬头看路”。张慧带领团队研发了冰箱贴、文具、茶器等黄河澄泥文创产品，用年轻人喜欢的形式开启了非遗传承的新叙事。
“玩泥巴是一项很治愈的活动，既接地气，又能激发孩子的创造力。”王玲说，当下她关注的是青少年儿童的心理健康问题，通过组织孩子参加泥塑活动，帮助他们减轻学习压力，解开心里的疙瘩。
谈及入选“中国好人榜”的感受，王玲说，河南人热心肠，遇到难事爱帮忙。受这种氛围影响，她也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。获此荣誉，更坚定了她把手艺传承和公益相结合的决心。
作为黄河澄泥砚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，王玲带着丈夫张存生的梦想前行，带着从黄河里“淘来”的手艺，继续当一个守望者。
窑火不熄。泥，窑变成砚；人，窑变成光——这束光，正照进更多人的生命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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